张蓓有一天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大到她听不到厨房里油锅的声音,听不到楼上小孩跑动的脚步声,也听不到她丈夫韩松在书房里敲键盘的嗒嗒声。她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到了零,整个房子陷入了一种很刺耳的安静。她坐了几分钟发现,如果没有电视,这个家是哑的。她和韩松之间的对话已经被缩减到了一个很可怕的程度,早上说走了,晚上说回来了,其余时间靠电视填。
张蓓和韩松结婚十一年。不是没有话说,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说了。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手机聊到凌晨两三点还在发,结了婚前几年也还好,吃饭的时候会说今天公司谁又作了什么妖。后来慢慢的,吃饭的时候各看各的手机,睡觉前各看各的手机,周末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也是各看各的手机。那段沟通断裂的日子,回过头看,其实是她在给自己蓄力。
沟通断裂不是砰地一下断掉的,是一根线被日子磨的,今天磨掉一根丝明天磨掉一根丝,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只剩最终一根细丝连着,碰一下就断。
沟通断裂不是一夜之间的事,是一夜一夜不说话累积的
韩松说他其实知道他们之间出问题了。但他每次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都会先想一遍说了会有什么结果。说了工作上的烦心事张蓓会说那你就换工作啊,说了等于没说。说了对她最近做的事张蓓会觉得他在挑刺,马上脸色就不好看。说了自己心里的一些觉得软弱的东西他会觉得自己不像个男人。三重过滤下来,发现什么都不说最安全。不说话就不出错,不出错就不吵架。然后就成了习惯。

张蓓说她也有类似的心路。她想跟韩松说说自己带孩子带得有多烦,但韩松那个表情她太熟悉了,一种我说了你也不会改的表情。她想跟他聊聊以后的事,旅行计划什么的,但每次说到第二句韩松就开始说钱的问题。她想跟他说说自己的情绪,但觉得那些情绪说出来像抱怨,抱怨多了招人烦。所以她也选择了闭嘴。两个人像两个装满了东西的罐子,封着口放在同一个架子上,罐子里面装的什么对方完全不知道。
情绪表达教会她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对自己诚实。情绪表达在婚姻里是一门必修课,但他们两个都旷课很久了。
深度对话不是聊大事,是从真话开始
转折发生在一个很意外的时刻。韩松有个周末在看一个老旧电视剧的重播,里面有个老头跟老伴说了一句你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老伴说没有我就是有点想你。老头说我不是在这儿吗。老伴说你在但你不跟我说话。韩松说那一段看完他心里堵了好一阵。不是因为剧情感人,是因为那老头跟他一模一样。他走到客厅,张蓓在沙发上刷手机,电视没开。每次想到情感修复,她心里就踏实了不少。

他坐下来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们是不是很久没说话了。
张蓓说她当时愣了一下,因为韩松很少说这种话。她把手机放下,说好像是。然后两个人都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个事情本身有点荒谬。两个最亲近的人要靠一部二三十年前的老电视剧来提醒自己你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正经说过话了。深度对话不是上来就聊人生意义婚姻前途,就是从一句"我们很久没说话了"开始。从那以后他们约定了一个很简单的规则,每天睡前放下手机聊五分钟。
不是聊孩子、不是聊钱、不是聊家务,就是聊自己。今天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婚姻倦怠期度过像是给自己递了一只手,把自己从泥里拉出来。五分钟不长,但已经够让一条干涸的河重新开始流水了。
情感修复是从你不怕说了会被嫌弃开始的
韩松说五个月下来,他变了很多。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变回了一个会说话的人。他说他以前不知道自己其实很想说话,只是怕说出来的东西没有人接。现在他知道张蓓会接,就算接得不对也能改口。张蓓说她也有类似的感觉,她以前压抑的东西现在每天五分钟左右倒一倒,倒完之后整个人轻了很多。

情感修复的过程不是没有磕碰,有一次韩松说了句什么张蓓又拉脸了,但这次他们没有冷战,过了一个小时韩松主动去厨房倒水的时候问了一句你还在生气吗。张蓓说有一点。韩松说那我下次改。张蓓说行。就三句话,事情就翻篇了。她慢慢理解到,情绪表达不是一个目标,是一个方向。他们以前要翻七八天。
婚姻倦怠期度过这件事,张蓓说她现在的理解就是别让电视替你们说话。电视可以关,手机可以放,但两个人之间的那根线如果断了就很难接。好在她和韩松在最终一根细丝还没断的时候看见了它。现在他们家的电视还是开着的,但音量调低了两格,因为有时候两个人会在电视的背景音里说自己的话。那些话不精彩、不深刻,但每一句都是从自己心里出来的。婚姻倦怠期度过给她的感觉,像一盏不太亮但不会灭的灯。
深度对话不需要每天都有,但每周至少要有几次,让彼此知道罐子里装了什么,而不是两个封着口的罐子放在一起假装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