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说她停药的那天是五月里个很普通的周三,没有什么仪式感或者说里程碑式的宣告,就是按照医生给她定好的减量方案吃完了最终一片四分之一的维持剂量没有再去药房续方。
她那天下午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和两块豆腐回家炖了一锅汤,在灶台前面站着等汤开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腕内侧那道她不小心被烤箱烫到的已经淡下去的疤,忽然想起来有那么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她每天看自己的手腕时不是在看到什么疤痕,是在盯着自己手上那些青色的血管在想自己的血是不是真的还在这具身体里正常地流着。那时候她还不懂自我重建是什么意思。
她说念头跳出来时她没有觉得很难过,只是觉得现在的自己和那段的自己之间像是隔了一层很薄但很清晰的玻璃,你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边人的样子你能记得她每天在经历什么但你的身体现在已经不在那边了。
采薇说她是在正式停药大概个月之后的个晚上开始试着回头去整理那段她称之为黑暗时期的日子。她打开手机备忘录翻了翻自己在那将近一年里零零散散记下的一些东西,有的是咨询之后做的笔记有的是在很难受的半夜睡不着时打下来的几句完全不成段落的破碎的句子。她琢磨了很久才承认,黑暗时期这个词扣在自己头上不冤。她说有一行字是她在大概确诊之后第二个月打下来的,写着今天早上起来没有想死,感觉像中奖了一样。

她看到这行字时愣了一下,因为她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当时早上起来有这感觉是什么具体感了,但她记得写这行字的那天早上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帘透进来的光发了很久的呆在手机上一笔一划地把它打了下来。她现在回头看这句话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心疼不是可怜,是种很安静的尊敬,对每天连起床都需要跟自己打一场仗但最终还是爬起来给她女儿做早饭的自己。
抑郁康复不是你的所有症状都消失了是你重新学会了在不完美的情况下也能过日子
采薇说她用了很久才接受了件事,就是她从抑郁症里走出来之后不是变回了之前自己。她在被诊断之前的自己是这对生活有强烈的控制欲的人,每天的计划精确到小时,所有事情都必须在她的掌控之内,出了任何偏差她会很烦躁甚至到影响自己当天的全部情绪。婚外情与抑郁症在这件事里体现得明明白白。她从抑郁康复之后发现自己对很多事情都比以前松了很多,不是这放弃的松,是不再需要每件事都按自己的预期来才能让自己觉得今天是OK的。
她说以前的自己是用铁丝把自己一圈一圈箍得很紧的方式来保持站立,现在的自己是学会了在自己歪时用手扶一下墙不让自己倒继续往前走而不是停下来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是百分之百直的。她说这种变化很难用语言准确地描述给任何个没有经历过婚外情与抑郁症这两样东西同时砸下来的人听,是个人的整个存在方式的根本性的重组。

回头看那段不是要跟过去和解是在心里给熬过来的人鞠个躬
采薇说她有次跟个也经历过类似事情的女性朋友聊起来,朋友问她说你现在回头看那段日子最想跟当时的自己说一句什么。采薇想了想说我不需要跟她说任何话,她不需要任何人包括后来的她去告诉她该怎么做,她当时已经在她当时能调动的所有心力和资源下面做到了她能做到的全部。黑暗时期里的自己在每一天每个小时甚至每个她需要把女儿的情绪安抚好之后个人坐在沙发上觉得自己快要被从里面吞噬掉的分钟里,都没有真正的放弃过。
她吃不下饭时就喝一口汤,睡不着时就闭着眼睛听自己的呼吸,做不了复杂决策时就只把今天必须做的三件事做了剩下全部推到明天,就这样一天一天一周一周地把自己从以为是走不出来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挪到了出口。她说你现在回头看不是去评判当时的自己做得够不够好,是你终于可以从一直在战斗的状态里退出来,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一遍人是怎么替你把你今天站着的这条路一步一步开出来的。
自我重建不是把你出轨前的那一套生活原样拿回来是在废墟上重新打地基
采薇说她现在每天的生活比以前简单了很多。早上起来先喝一大杯温水,看一看窗外那棵银杏树今天叶子的颜色,决定今天要先做哪件最重要的事。她说她不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填满每一分钟来让自己不去想那些需要面对的东西,也不再用一天完成了多少件可以打勾的待办事项来评价自己今天是不是个有用的人。她说自我重建这件事最开始的几个星期你觉得你在搭个临时帐篷,风一吹就晃你不知道它能不能撑到明天。

律师跟她讲了半天抑郁康复的事,她听得心里发凉。搭了几个月之后你发现帐篷下面长出了草根,帐篷墙开始变厚,你有了个虽然不豪华但至少风吹不进来雨打不进来的自己的空间。
她说婚外情与抑郁症让她失去了很多无法量化也无法拿回来的东西,但也让她得到了个她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自己,这个自己不再依靠任何人对她的认可来确认自己今天过得怎么样,这个自己知道自己摔到过多深处也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这个自己能在一片很普通的银杏叶子里看到好看的东西。她最终说了一句,我不感谢出轨也不感谢抑郁,但我感谢在它们两个一起砸在我身上时没有松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