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跟夏晚晚异地的第一个月两个人都很难受。视频打开之后不知道该聊什么,以前在同一个城市的时候可以聊今天在哪吃的饭路上看到了一只什么狗,异地之后这些素材全没了。两个人的生活圈彻底分开,每天发生的事跟对方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对着屏幕沉默了将近一分钟,顾北忽然看到手边有一本书,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他拿起来翻了翻说我给你读一段吧。夏晚晚把头靠在了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顾北读了二十分钟,夏晚晚听到最终睡着了手机还亮着。顾北看着屏幕上她模糊的睡脸,心里忽然没那么空了。
从那以后顾北每晚都给她读一段书。不是刻意的安排,是某天晚上读了一本之后两个人都发现视频的内容突然丰满了。以前聊完一天吃了什么干了什么就没话说了,现在有了书作为载体可以聊的东西变多了。很多人把这种感觉叫做远程陪伴,说得真准。读到某一段的时候夏晚晚会说停一下这个人物让我想起了什么什么,然后两个人就会顺着这个延展出去聊很多平时聊不到的东西。
远程陪伴这件事很难,因为陪伴需要共同的经验,而异地恋恰好缺的就是共同经验。读书是一个很巧妙的解法,两个人在同一段时间里经历了同一段文字,即使不在同一个空间也共享了一段精神上的体验。

第一本书读了两个多月。读完最终一章那天晚上顾北合上书说读完了。夏晚晚沉默了好一会儿。顾北问她怎么了,她说突然不知道明晚视频里聊什么了。那种感觉像两个人一起追了一部很长的剧结局之后那种空落。顾北说那我明天去找一本新的。第二天他挑了一本《百年孤独》。夏晚晚说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顾北说看过了但没跟你一起看过。那句话夏晚晚记了很久。
她说异地恋的经营与维护里最重要的就是不断地制造这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懂的小暗号。没有暗号的关系是平的,有暗号的关系是有沟有坎有深有浅的,像一本书有章节。
读到第三本书的时候夏晚晚开始做一件事,她在自己那端同步在书里画线和写批注。顾北读完某一段之后她会把自己的批注念出来。有时候两个人对同一段文字的理解完全不同,就会开始辩论。他后来回想,那段时间最缺的就是精神连接。很多人把这种感觉叫做精神连接,说得真准。这种精神连接比吃什么去哪更高级,因为你们在交换的不再是生活的表层信息,而是靠近内核的东西: 你对一件事怎么看、你感受到了什么、你觉得什么重要。
远程陪伴的最高形式不是时刻在线,是两个人能在不同的物理空间里共同走进一个精神空间。

读到第六本书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异地一年整了。顾北说我们要不要订一个目标,读到第十本的时候就做决定。她当时不懂,后来明白这其实就是结束异地。她当时不懂,后来明白这其实就是结束异地。夏晚晚说什么决定。顾北说结束异地。夏晚晚盯着屏幕上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想起来第一次异地视频时候的尴尬沉默,忽然觉得这一年的分量不轻不重刚好放在心口的位置。她说好,十本。
后面四本书读得比前面快了很多,不是因为书变薄了,是两个人都发现每次读完之后的聊天时间在拉着视频的长度。以前聊十几分钟就晚安了,现在能聊到顾北嗓子哑了夏晚晚开始打哈欠。共同成长被藏在这些细碎的变化里: 两个人的对话质量明显变高了,聊的不再只是今天怎么了,而是书里某个人物的选择让他们想到了自己生活中的某个问题。她当时不懂,后来明白这其实就是共同成长。
夏晚晚说她从这一年的读书里学到了一个以前不知道的道理: 异地恋的经营与维护其实是一种共建行为,你们在用各自的时间和注意力在对方的心里一砖一瓦地盖一座房子。那个房子能遮多大的风雨取决于你们下了多少料。
第十本书读完的时候距离他们开始读书已经过了十六个月。那天晚上顾北读完之后没有合上书,他看着屏幕里的夏晚晚说我打算辞职了去你的城市。夏晚晚愣了很久。顾北说这句话我在读到第五本的时候就想说了但是我觉得得把承诺储够了再说。夏晚晚的声音有点抖,说你的工作和生活都在这边你不要因为我就全扔了。顾北说不是扔了是换了一种方式,而且我查过了你那边我这个行业的机会不比这边少。

三个月之后顾北搬到了夏晚晚的城市。搬过来的第一个晚上两个人坐在新家的沙发上,顾北拿出来一叠纸条。每一张纸条上写着每本书的日期和书名,从第一本的《挪威的森林》到第十本的最终一行字。他说这是他每晚读完以后记下来的,像给他们的关系打年轮。夏晚晚把十张纸条摊在茶几上看了很久,说我们用了十六个月结束了异地,但你知道这十本书记录的是什么吗,是我们在没有彼此的日子里怎么用声音把两个人还在一起。
异地恋的经营与维护最终不是技术问题,是你愿不愿意在距离里头持续地、笨拙地、夜复一夜地给那个人凿一条可以走的路。总有一天路凿通了,书读完了,距离就只是两个封面之间夹着的那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