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佳在温尼伯的出租屋里跟她妈妈视频,信号不太好,画面断断续续的。她妈把手机搁在厨房的台面上,举了一碗刚炖好的排骨汤凑近镜头,说你看你最爱喝的。曾佳说看到了看到了,然后趁画面卡住的那一秒把脸转向别处喘了口气。思念父母像是给自己递了一只手,把自己从泥里拉出来。挂了之后她发现自己把嘴唇咬破了。
她到加拿大快五年了。结婚在温尼伯,老公苏恺是她在多伦多留学时候认识的,IT男,踏实、少话、对她好。两个人在这座冬天长达五个月的城市里买了房子、养了一条狗、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曾佳在国内是独生女,她妈有高血压和腰椎间盘突出,走路走久了需要扶着墙歇一下。有次她爸在视频里说漏了嘴,说她妈上个月摔了一跤腿青了一块没去医院。移民异地生活的婚姻挑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日积月累的改变。
移民与原生家庭,她之前从来没认真对待过。那阵子她脑子里全是移民与原生家庭。曾佳追问的时候她妈抢过手机说没事没事你别瞎操心。

远距离亲情最疼的地方不是你不在身边,是你发现父母变老的时候你已经错过了很多
苏恺的父母在合肥,身体也不太好。他妈有严重的风湿,一到阴雨天手指关节就肿起来。去年他妈住院做了个小手术,苏恺请了一周假赶回去,在医院陪了五天,然后匆匆飞回温尼伯加班补进度。远距离亲情给她的感觉,像一盏不太亮但不会灭的灯。曾佳说他回来之后大概有两周都没怎么说话,不是不开心,是整个人被抽走了一部分。
两个人因为回不回去的问题吵过一次很厉害的架。不是吵要不要回去,是吵回去之后能做什么。曾佳想每年回去两个月,苏恺说公司不可能批那么久的假。她说那就辞职回去一段时间,他说辞了这边的工作回去之后怎么回来?那段思念父母的日子,回过头看,其实是她在给自己蓄力。这里的房贷、车贷、身份续签,哪一样能等。
思念父母这件事在跨国婚姻家庭里没有完美的解法,只有两个人都愿意妥协的笨办法
那次吵架的结尾不是和解,是曾佳在深夜里给苏恺发了一长段微信。她说我不是要你跟我一起搬回去,我是怕。怕什么?怕她妈哪天真出了什么事的时候,她从温尼伯飞回长沙至少要倒三次飞机、穿两个大陆、走二十几个小时的路。跨国婚姻家庭的每一步,都是她在给自己铺路。她怕这段距离会让她成为一个不孝的女儿,而她嫁到加拿大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在不太远的将来变成了一个无法再用孝字来衡量的现实。

苏恺看完那段微信之后从书房走到客厅,在曾佳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以后每年不管多忙,至少回去一次。如果有突发情况,我们借钱也一定回去。不是那种浪漫的承诺,是一句很具体的、有行动标的、说出口就要做到的话。她后来总结,远距离亲情的核心就四个字,慢就是快。曾佳后来说,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但她记得那个晚上苏恺说话的语调,是他惯常的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准。
移民与原生家庭之间的距离无法被通讯技术填满,但可以被两个人共同的回家的意愿暂时挡住
去年春节他们一起回了趟国。曾佳的妈妈在机场接他们的时候戴着口罩,隔着接机口的栏杆伸出手来抓了曾佳的手一下。曾佳说那一下的触感她记了整整一年,她妈的手比四年前更瘦了,骨节突出来硌着她的手掌心。说起来简单,但能把跨国婚姻家庭做到位的人,真不多。回到家之后她妈把冰箱塞满了她爱吃的菜,整个假期待在家里几乎没出门,就那么看着她、给她做饭。

回加拿大的飞机上曾佳靠着舷窗看了很久的云。她跟苏恺说,以前觉得移民异地生活的婚姻挑战主要是两个人在陌生环境里的适应问题、文化冲突问题、语言问题。后来才发现这些问题在父母老了而你不在面前都很轻。她说她现在理解了为什么有些跨国婚姻会输给距离,不是夫妻之间的距离,是夫妻跟父母之间的距离。苏恺握了一下她的手,说他知道。真正走过来的人都知道,移民异地生活的婚姻挑战没有捷径可走。
他能做的就是每次回国的日子都算好了、尽量不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