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露家吃晚饭的场景经常是这样的,她跟儿子说中文,她老公渡边跟儿子说日语,儿子转头用英语把学校的事复述给两个人听。一顿饭三种语言在餐桌上空交错着飞。有时候方露说了一句中文,渡边在旁边用日语跟儿子解释了一遍,结果解释歪了,方露用英文纠正,渡边又用日语纠正回去。多语言家庭像是一剂慢效的药,苦是苦了点,但管用。儿子夹在中间把筷子啪一下放桌上,说了句英语,Can we just eat?
方露是重庆人,在日本做翻译。渡边谅介是她工作中认识的,日语是他的母语,英语也流利,中文会一点但只够在火锅店点个鸳鸯锅的水平。两个人在东京生活了九年,儿子叫阳太,今年八岁。方露从小教他说中文,渡边教他日语,学校的教学语言是英语。她发现,文化认同差异其实是一种很温和的坚持。三种语言把一个小男孩的大脑训练得像一台同声传译机器,但也把他跟父母之间的某些情感连线变得越来越薄。
跨文化婚姻磨合里最棘手的不是吃饭的口味,是怎么在两个文化之间给孩子找一个不分裂的我
方露跟渡边在移民子女教育观念上的分歧从孩子四岁开始。渡边觉得男孩子应该学一项运动,选了棒球。方露觉得他应该学一项乐器,选了钢琴。渡边说体育能培养意志力,方露说音乐能培养感知力。吵到两个人同时看向阳太,阳太抱着一个奥特曼坐在沙发上看两个人,然后用日语说了一句,都可以。移民子女教育的过程像是每天给一棵快要枯了的植物浇水。

方露后来跟闺蜜说,她当时有一种很奇怪的失落感,她连跟儿子就这个问题争论的能力都没有,因为他用日语表达的情感她已经不是百分之百能接住了。
更大的裂痕出现在阳太六岁的时候。他忽然拒绝在家里说中文了,他说同学听不懂中文,他在学校也说英语,中文没有用。方露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阳台哭了半个小时。不是因为儿子不孝顺,是因为她忽然察觉到一个多语言家庭里语言代际流失的冰冷逻辑,再努力的双语教育都抵不过学校和同龄人的语言环境。每次想到文化认同差异,她心里就踏实了不少。孩子的语言选择不是学不学的问题,是他在社会化的过程中选择了更接近主流的那个身份。
文化认同差异在婚姻里不是一道辩论题,是一顿每天都得吃的饭
渡边在这件事上的态度让方露意外。他没有站在反正在日本就说日语的立场上,而是开始每天晚上花半小时跟阳太一起用中文卡片认字。认得很慢,渡边的发音也有问题,把吃念得像次,把去念得像取。但他坚持下来了。她慢慢觉得,移民子女教育不是往外求什么,是往内看自己。方露后来问过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你的文化也是这个家的一部分,我不想让阳太觉得这跟你没关系。

方露说她在那之后慢慢想通了一个道理,跨文化婚姻磨合不是把两种文化搅拌在一起变成一碗均匀的粥,而是允许这个家里同时存在三四种不同的生活习惯、不同的说话方式、不同的情感表达。她不再纠结阳太到底应该觉得自己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还是国际人。她慢慢理解到,移民异地生活的婚姻挑战不是一个目标,是一个方向。后来她知道,这叫跨文化婚姻磨合。这个答案不是她给出来的,是阳太自己用一天一天的生活拼出来的。
晚饭桌还是三种语言但方露不再觉得那是分裂了
上个月阳太在学校写了一份我的家庭的作业。老师让每个孩子介绍自己的家人。阳太写了三大行,我妈妈来自中国,她教我怎么包饺子和写汉字。我爸爸是日本人,他教我怎么打棒球。那段多语言家庭的日子虽然累,但回想起来特别充实。我在东京长大,我可以说三种语言。

方露去参加家长会的时候看到这份作业,站在教室后面的展示墙前面读了好几遍。渡边下班之后她也带他去看。渡边看完之后说了一句,写得挺好的。然后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至少他没嫌我中文差。方露笑了一声,说以后不跟你用英文吵架了,改用中文,练练你。渡边说那完了,我每句都得查字典。窗外的东京在入夜前那层蓝光里慢慢亮起了万家灯火。
移民异地生活的婚姻挑战是个太长久的功课,方露想,它不会有结业考试的那天,但只要饭桌上三种语言还在交错着飞,这个家就还在运转。移民异地生活的婚姻挑战教会她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对自己诚实。杂乱、费力、但也在不停地往外冒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