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公司请了半天假,把儿子从学校接出来直接送去了奶奶家。儿子在车上问去奶奶家干嘛,她说妈妈有点事。什么事她说不上来。总不能跟一个七岁的小孩说妈妈要去约会,约的对象是你爸。
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屋子里没有孩子的声音,安静得让她不习惯。她倒了杯水,喝了两口,走到卧室打开了衣柜。柜子里挂了三排衣服,能穿的其实就那几件。剩下的全是"等有机会再穿"那一类的。
一条被遗忘的裙子
那条裙子在最里面的角落挂了快两年。米白色,裙摆有一点不规则的设计。买的时候她站在试衣间里纠结了很久,觉得太年轻了。后来还是买了。那是结婚第三年,还没孩子,周末两个人会出去吃饭看电影,她会花四十分钟化妆挑衣服。他坐在沙发上等,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这条好看。那条裙子他夸过。

有了孩子以后裙子从常穿变成偶尔穿。第一年还穿过两三次,第二年穿过一次是公司年会,第三年以后就再也没碰过。不是胖了穿不下。是没有穿它的场景。带孩子去公园不需要穿米白色连衣裙。去超市买菜不需要。去开家长会也不需要。那些漂亮的衣服一件一件退到了衣柜最里面,像退伍的老兵。
她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两下。樟脑丸的味道冲进鼻子里。对着镜子比了一下,拉链居然还能拉上去。她愣了大概三秒。然后拉开抽屉,在塞满橡皮筋和发卡的那个角落翻出了一支口红。拧出来一点点,对着镜子慢慢涂。手有点生。上一次专门为了见他化妆,她已经想不起来是哪一年的事了。
在地铁站出口等他
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裙子和鞋。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去做一件不该做的事。后来才想明白那是什么——是负罪感。当妈的把孩子送走,请假半天,化妆穿裙子去地铁站等人,她居然觉得心虚。
到地铁站的时候离他下班还有一刻钟。她站在B出口旁边的便利店门口,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旁边有个年轻姑娘捧着花踮着脚往闸机口看。她觉得自己跟那个姑娘做的是同一件事,但又不好意思承认。把身体往墙边靠了靠,假装在看手机。
他出站了。从闸机口走出来,右手拎着电脑包,左手滑手机。没抬头。她没喊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步一步往自己这边走。走了大概十步,他无意间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然后又猛地抬起来。站住了。那个表情她记得很清楚——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亮了一下。那个表情六年前她见过很多次。

"你今天不一样。"他走过来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穿裙子了",不是"化妆了啊"。是"你今天不一样"。就这四个字。她差点哭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重新做回他的女朋友
久爱情感上有篇文章说过,约会中的感情升温不是靠花了多少钱去了多贵的地方,是两个人能不能从孩子他爸孩子他妈的角色里短暂地退出来。她那天在那家湘菜馆里就是这种感觉。婚姻中的约会重启需要的不是隆重,是两个人同时愿意暂时放下父母身份的那一刻默契。
他们没去什么高级的地方。就在地铁站旁边的商场里找了家湘菜馆,排了二十分钟队。菜特别辣,她吃得满头汗,口红早蹭没了。他笑着看了她半天,说你不是化妆了吗怎么吃成这样。她说反正是跟你吃又不是跟别人吃。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这种带一点撒娇的、不害臊的话,当妈以后很少说了。
出来的时候天黑了。广场上大妈在跳广场舞,音乐震得地面都在抖。两个人绕过舞群往地铁站走。路上他的手伸过来搭在她肩膀上。这个动作他以前也经常做。但在那个晚上,那只手搭上来的感觉不一样。不是孩子他爸搭孩子他妈。是当年追她的那个人搭他女朋友的肩膀。这种错位感很奇怪。两个人明明是同一对人,但在不同的场景里,打开的开关不一样。
回到家孩子已经被奶奶送回来了,在客厅看动画片。她去换衣服,把裙子挂回柜子里。这次没有塞到最里面。挂在了外面,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她后来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没发给任何人看——"定期把他从孩子他爸的位置上拽出来,放回当年地铁站出口那个人的位置,重新看一眼。婚姻大概就是这样续命的。"写完就把手机放下了。去厨房给儿子热牛奶。路过衣柜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条裙子,现在挂在所有衣服的最外面。

下次穿它,不用再等两年。那次刻意制造的二人时间让她确认了一件事——重新以恋人的身份见面这件事,做一次就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