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每晚有一套固定的流程。九点给孩子念绘本,念到第三本的时候孩子一般开始揉眼睛,她就合上书关灯拍背,嘴里哼一首跑调跑到不知道哪里去的儿歌。等孩子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把胳膊从孩子脖子下面慢慢抽出来,动作轻得像拆一个炸弹。然后她打开客厅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脸被照得发白,微信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邮箱里有四封标了红色感叹号的邮件。她看着屏幕发了大概三十秒的呆,然后开始回消息。
回完消息抬头一看十二点二十,她还没洗澡,明天早上七点要起来给孩子做早餐,八点半要开会。她合上电脑去洗澡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明天会议的PPT,热水冲到脸上她忽然想,自己是不是在哪个环节把人生搞错了。
这种感觉不是偶尔才有。它像背景音乐一样天天放着。她在公司开会的时候想到孩子今天在幼儿园的亲子活动她没去,心里就揪一下。在家陪孩子的时候想到同事发来的方案还没看,心里又揪一下。她跟她妹妹说你知道吗,我现在的生活就是在一个地方觉得对不起另一个地方,在另一个地方又觉得对不起这个地方,两边来回愧疚,像在一个没有出口的愧疚隧道里开车,两边的后视镜都照出你不够好的样子。
她妹妹还没结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这样会不会太累了。她发现对付职场妈妈的的办法就是假装它不存在,然后被它一次次突袭。逛街看到一个东西第一反应居然跟两个角色都不够好有关,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站在商场里。周姐笑了笑说累是累,但我认识的所有当妈的人好像都这样。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默认了内疚是妈妈的出厂设置。

内疚成了职场妈妈的默认情绪
有一次她在公司做了一个很漂亮的项目方案,客户特别满意,领导在群里专门艾特她表扬了几句。她把截图发给老公看,老公回了一串大拇指。她盯着那串大拇指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一阵空虚。不是因为老公夸得不够真诚,是她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方案做得再好又怎么样,你上周错过了孩子的家长开放日。那个声音不是别人说的,是她自己对自己说的。没人告诉她不可能会持续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段日子她最清楚的一件事情就是内疚成了职场妈妈的默认情绪,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她发现不管工作上取得什么成就,她都会自动在心里打一个折扣,折扣的金额就是她在家庭里欠下的那些她觉得没还清的债。而家庭那一侧也一样,不管她陪孩子玩得多开心,脑子里总有一个倒计时在提醒她还有多少工作没做完。
有一件事她很少跟人讲。去年六一儿童节幼儿园搞活动要求家长陪同,她特意请了一天假去了。结果那天上午有一个紧急的客户投诉,她在幼儿园的活动室里蹲在角落里用手机处理,孩子跑过来拉她衣服说妈妈你来看我跳舞,她说等一下妈妈回个消息。等她回完消息抬起头,孩子的节目已经跳完了,孩子站在舞台边上看着她,脸上有一点委屈但没有哭。那个表情她到现在都记得。她在回家的路上一直跟孩子道歉,孩子说没关系妈妈你忙吧。

没人告诉她两个角色都不够好会持续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一开始不承认自己陷在不可能里,但身体比嘴诚实。一个五岁的小孩说没关系妈妈你忙吧,那种懂事让她心碎了一地。她后来跟她妈说起这件事,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小时候我也这样。三代人了,这个问题连题目都没变过。
两个角色都不够好是一种错觉
她后来去参加了一个女性成长的工作坊,不是主动报名的,是一个同事硬拉她去的。工作坊里有一个环节是让大家写下自己觉得最对不起的人。她写了两个,一个是孩子一个是自己。老师让她念出来,她念到第二个的时候声音哽住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对不起的名单里。她一直在跟孩子道歉、跟老公道歉、跟领导道歉、跟同事道歉,但从来没有跟自己说过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天结束之后她开车回家,在车里把音乐开得很大声,大声到听不见导航。她没有跟任何人坦白过内疚成了职场妈妈的默认情绪这件事,这是她末了的体面。翻手机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不是别的,就是职场妈妈的。她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活在一个假设里,假设有个完美的妈妈和一个完美的员工同时存在,而她只是不够努力所以没成为那两个人。但那个假设本身就是骗人的。
她现在还是会在晚上孩子睡之后打开电脑。但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十二点之前必须关掉,不管事情做没做完。关掉之后她不看手机不看邮件,她给自己留了十五分钟什么都不做的时间。有时候她泡一杯热牛奶站在阳台上喝完,有时候她什么也不做就坐着发呆。她发现当她不再要求在每一分钟里都高效的时候,那种对不起两边的心虚反而淡了一些。不是因为她做得更好了,是因为她接受了自己不可能在每一边都做到一百分。

六十分就够了,六十分的工作配六十分的家庭,加起来是一百二十分的人生。这个数学是她自己发明的,但她觉得比任何管理大师的公式都好用。
接受六十分允许自己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