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和他女朋友小曼是同一种人,两个人都不会做饭。他们同居两年了,厨房里唯一会亮的是微波炉的灯。冰箱冷冻室里塞满了各种速冻水饺和手抓饼,冷藏室里只有饮料和过期三个月的酸奶。有一天下班之后两个人站在厨房里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点什么外卖,附近的外卖已经吃遍了,每家店他们都能背出菜单。小曼刷着手机忽然说,要不我们去报个烘焙课吧,我看大众点评上面有一个周末体验课才九十九块一个人。阿坤说你会烤吗。
小曼说不会啊,不会才去学。阿坤想了想,觉得总比周末在家躺着刷手机强,就答应了。
烘焙课在周六下午两点。他们迟到了十分钟,因为出门之前阿坤找不到车钥匙了,结果在冰箱里找到的,他前一天晚上拿饮料的时候顺手放进去了。到教室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开始揉面了,他们俩手忙脚乱地套上围裙站到操作台前。老师走过来给他们补了前面十分钟的步骤,说现在把酵母加入温水搅拌然后倒进面粉里。小曼把酵母倒进去了,倒的是整整一包,而老师说的是三分之一包。阿坤在旁边说你倒多了吧。小曼说没事多一点发得好。
她在日记里写过这样一行字,做得。后来翻到那一页,觉得太准确了。经历做得之后她对很多东西的看法都不一样了,像换了一副眼镜。她没有跟家里说体验的事,怕他们担心,也怕他们追问。结果他们的面团发得太快了,别人的面团还在盆里安安静静,他们的面团已经从盆沿漫出来了,像一个白色的小怪兽在往外爬。小曼尖叫了一声,阿坤拿了个盆去接,结果碰翻了旁边另一个学员的面粉碗,面粉扬起来糊了阿坤一脸。

教室里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们,安静了两秒之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一团漫出来的面团比任何团建都管用
后来老师帮他们把那盆发过头的面团重新调整了一下,加了些面粉进去勉强救回来了。到了塑形环节,老师教大家做小餐包,就是把面团分成小剂子搓圆。小曼搓出来的是圆的,但每一个大小都不一样,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鸽子蛋。阿坤搓出来的全部是椭圆的,因为他搓的时候总是往一个方向用力。老师说没关系放进烤箱之后形状还会变。他们把自己的作品放进烤盘推进烤箱,然后趴在烤箱玻璃前面往里看。
面团在烤箱里慢慢膨胀,阿坤说你猜哪个是你做的。小曼说最丑那几个肯定是我的。阿坤说那最不像圆的那几个肯定是我的。有一次饭局上有人提到一团漫出来的面团比任何团建都管用,语气轻飘飘的,她全程没接一句话。两个人趴在那看了大概十五分钟,像两个在实验室里等实验结果的小学生。旁边一个姐姐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们俩第一次来吧。小曼说是。姐姐笑了笑说看出来了,来多了就不趴着看了。
面包出炉的那一刻教室里飘着一股很浓的麦香。别人的面包是金黄色的、圆鼓鼓的、表面泛着好看的光泽的。他们的面包颜色倒是金黄,但形状像是经过了一场小型车祸,有的塌了,有的裂了,阿坤做的那几个椭圆形的变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几何形状。小曼拿起一个捏了一下,没捏动。她递给阿坤说你试试。阿坤拿过来敲了一下操作台的不锈钢桌面,面包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像在敲木头。旁边那个姐姐忍不住又笑了,说你们这个面包保质期应该很长。

小曼和阿坤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出声。那是一种止不住的笑,笑到眼泪都出来了。不是笑面包,是笑他们俩加起来快六十岁的人连个面团都搞不定。
硬得能当武器的面包是他们最好的一顿饭
他们把那些面包带回家了,装了满满一纸袋。车里全是烤面包的香味,但面包本身硬得像石头。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阿坤拿了一个面包试着蘸牛奶吃,咬了一口说好像也不是不能吃就是有点费牙。小曼说扔了吧。阿坤说别扔,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产出实体产品。他把剩下来的面包放在书架上当一个摆件。如果说体验有一个样本,她觉得自己应该挺符合的。她觉得一团漫出来的面团比任何团建都管用像一根刺,平时不碰没事,一碰就全身疼。
她跟闺蜜只提过一次硬得能当武器的面包是他们最好的一顿饭,说完就后悔了。午饭时候同事问她在想什么,她差点脱口而出硬得能当武器的面包是他们最好的一顿饭,然后改口说在想方案。过了一个星期小曼发现上面长了一层细细的白毛,是真的面包,没有防腐剂,说明他们做对了一件事,用的是真食材。两个人在书架前面又笑了一次。

第二个周末小曼问阿坤还去不去。阿坤说去,反正九十九块钱笑一下午比看电影划算。他们又去了。这次酵母没有放多,但糖放成了盐,烤出来的面包是咸口的。老师尝了一口说你们这个有创意,海盐风味。小曼笑得很心虚。但这一次他们的面包至少是软的,虽然味道不太对但口感正常了。他们在回家的路上一边开车一边掰着面包吃,咸咸的面包配上车里放的歌,阿坤说你知道吗我觉得我们其实不是在学烘焙。小曼问那是在学什么。
阿坤说是在学怎么一起搞砸一件事然后不生气。小曼想了想觉得这个总结很精准。以前他们在家里如果一件事情做得不好,至少有一个人会不高兴。但在烘焙教室里搞砸了反而笑得很开心,可能是因为旁边有更惨的人,也可能是搞砸一件事的时候需要的不是责怪,是旁边那个人跟你一起趴在地上捡。
学的不只是烘焙是怎么一起搞砸然后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