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瑶蹲在梧桐树后面,看着赵也推着那辆后胎瘪掉的白色大众从地库口出来。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轮胎,站起来,拿手机扫了一辆青桔单车骑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陈书瑶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把那根修鞋用的锥子从帆布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她以为会看到赵也气急败坏的样子,打电话叫拖车的样子,迟到被扣钱的样子。这些样子她一个都没看到。他骑单车的背影甚至有一点轻松。
好像车子坏不坏对他来说根本不值得停下来多想一分钟。陈书瑶在那个路口站了二十五分钟。秋天的风吹过来,她觉得自己的报复轻飘飘的,像往井里扔了一颗石子,连回音都没听到。情绪不是她想选的,但它确实帮她看清了很多事。
赵也跟陈书瑶分手是三个月前的事。分手的理由他只是说累了,不想谈了。陈书瑶追问了一个礼拜,从“你是不是有别人了”问到“我哪里做得不好”,赵也只回了一句,都不是,就是没感觉了。她宁愿他说自己胖了丑了脾气差了,至少那是一个可以被修正的原因。没感觉了这四个字像一个没有锁眼的门,你拿着钥匙站在外面,不知道往哪里捅。陈书瑶把那句话反复咀嚼了三个月,越嚼越苦。
苦到后来,她想的是,你可以没感觉,但你凭什么过得这么舒服。陈书瑶后来跟朋友说起,那段经历让她真正理解了什么叫自我。

报复念头是一颗埋在半夜两点的时间炸弹
白天陈书瑶是正常的。她是公司的财务主管,做表对账签字盖章,同事说她脾气好做事稳。但到了晚上月亮一出来她就不太对了。她躺在床上把赵也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又去看他微博点赞记录,又去京东看他有没有新收货地址,这些动作已经形成了一套肌肉流程。翻完了,也找不到什么新的蛛丝马迹,但就是停不下来。脑子自己会转。会想他在干什么,他会不会想起我,他有没有后悔。没有证据表明他后悔。
每一次翻都是无功而返,但每一次无功而返都像又失了一次恋。她就是这样在凌晨两点想到去扎车胎的。那念头蹦出来的时候她甚至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一种终于找到出口的生理反应。好像憋了很久的水龙头被人拧开了。对公司来说,自我不是随便听听的概念。
扎车胎这件事在技术上并不难。她看了两遍视频教程,在淘宝上买了一把修鞋锥子,十二块五包邮。但是从付款到收货的那三天里她一次也没有想过,扎完了之后呢。赵也会发现吗。发现了会怎么样。报警了怎么办。邻居家有没有监控。这些她全部没有想。报复心理最奇特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是一整套计算好的方案,它是一个情绪的泄洪口。你只想把它放出去,放到哪里去你不管。
她去看心理医生不是因为扎车胎,是因为失眠
陈书瑶在那辆白色大众上扎了三个洞之后的第七天,挂了一个心理科的号。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她睡不着觉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四个半月。她以为扎完车胎会好一点,会松一口气。结果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比以前更清醒。眼睛睁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瘪掉的轮胎。它在黑暗里像一个瘪掉的脸,也像她自己。她忽然分不清到底是赵也对不起她,还是她自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让自己都害怕的人。

别人说情绪的时候,陈书瑶总觉得跟自己没关系,直到真的轮到自己。
心理咨询师问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自我安抚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想说,是分手当天赵也说没感觉了的那一刻。她说那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按了静音键的人。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说不出来。报复是她在后面三个月里替自己找回声音的方式。只不过她找回来的声音也说的是别人的话,不是自己的。咨询师没有评价她扎车胎的事,只是说了一句话,你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去处理一种你自己没办法承受的无能为力。
陈书瑶从诊室出来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把包放在腿上,忽然觉得那个包很重。里面那把锥子还在。报复心理这四个字,五分钟以前只在书上见过,后来才懂。

她把锥子扔进了地铁站的垃圾桶
扔掉锥子的那天是周四。她在进地铁站之前在闸机旁边的垃圾桶前面站了一会儿。帆布袋里的锥子用一张纸巾包着,她从早上出门就一直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其实一把锥子没有多重,是她自己天天背着它。扔进去之后她刷卡进站,站在月台上等地铁,玻璃门上映出她的脸。跟三个月前分手的那个下午相比,她的脸好像窄了一点,暗了一点。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次玻璃门里的那个人,她没有想躲。
报复心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你扔掉一把锥子就自动消失。它是一层一层褪掉的,像褪皮。陈书瑶后来跟朋友说起那段日子,她说最可怕的不是恨他,是恨他的过程中你把自己恨掉了。你每天花三四个小时去想一个已经跟你没关系的人,这三四个小时本可以用来睡觉、做饭、看电影、跟你妈打个电话。你把这些时间全给了恨,你没有变好,你只是变旧了。这其实就是报复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