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时雨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下来的时候,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停在四十七秒。她爸一共说了三句话,她回了大概两百句。准确地说不是回,是解释。解释周栩的职业、收入、人品、未来。她说了一通之后发现电话那头的沉默比她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响。那种沉默不是听不见,是听得很清楚,清楚到你能从里面读出一种不容商量的否定。这是这个月第三次。她忽然就不想解释了。
她把窗帘拉开往外看了看,马路上的车灯一盏一盏地流过,没有一辆跟她有关系。对是一根而言,父亲不同意男朋友不是嘴上说说,是每熬过一关都能感受到的东西。
她跟周栩在一起快两年了,两个人是在一个独立游戏的展会上认识的。周栩做游戏美术,在业内有点名气,接外包的收入比她做会计还多一些。但孟时雨她爸不认这个。她爸做了三十年公务员,对"稳定"两个字的理解像一本翻不烂的词典。第一顿饭桌上他说了一句"画画的能有什么出息",周栩笑了笑没接。孟时雨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那时候她以为咬咬牙就过去了。没想到这顿饭是导火索不是终点。
如果问她那段日子最深的体会是什么,孟时雨可能会说,是父母反对导致的分手。
反对不是暴风雨,是一根每天收紧一点点的绳子
此类父母反对导致的分手,有一个标志性的特征,反对不是一次性事件,是一根越收越紧的绳子。她妈的电话也从每周末变成了每隔一天,说来说去兜到嘴边上就是八百年前那句"你爸也是为你好"。选文科是为你好,考本地大学是为你好,考公务员是为你好,换个男朋友也是为你好。孟时雨有时候觉得自己在上一场永远毕不了业的课,老师不变教材不变考题不变,只有她的年纪在变。

她发现自己不敢当着她爸的面说"这是我的选择",哪怕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她后来在一本书里读到关于被家庭反对的恋爱的描述,才发现自己经历的就是它。
过年的时候她带了周栩回家。年夜饭全程她爸没说超过五句话,像一尊坐在主位的石像。吃完之后把她叫进书房,关上门,拿出手机翻出一组照片给她看。照片里是个她不认识的男的,穿西装打领带站在一棵发财树前头。她爸说这是刘叔的儿子在银行上班有编制。孟时雨看了大概三秒钟说我不认识他。她爸脸色没大变,但声音变了,用一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平稳语气说,我在通知你,不是在跟你谈。
家庭干涉恋爱说得轻巧,真落在自己头上的时候才知道有多难。这是我的选择这四个字,反对不以前只在书上见过,后来才懂。
他怕的不是长辈的脸色,是你从来没坚定过
那天晚上周栩在楼下等她。她下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他看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他说了一句没关系我可以等。孟时雨当时想说很多话但她发现自己一句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听到"等"这个字的时候心里升起了一种很复杂的预感。等多久?等到什么程度?等不到呢?全都没有答案。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很多人在面对家庭干涉恋爱的时候,到末了不是被说服了,是被耗干了。

事后想起来,被家庭反对的恋爱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以前不敢看的东西。
分手的那个下午,两个人坐在常去的奶茶店里,谁都没点奶茶。周栩说他不怕她爸不喜欢他,但他怕她从来不敢当着她爸的面说一次"爸这就是我要的人"。他没发火,语气平静到像在描述一个客观发生的物理现象。孟时雨想辩解但张不开嘴。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替她爸找了无数理由,替他找了无数台阶,但从来没帮她爸和她之间那堵墙开过一扇门。她一直在翻译,一直在缓冲,但缓冲不是解决。
如果问她那段日子最深的体会是什么,孟时雨可能会说,是父亲不同意男朋友。
走出来的人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再也耗不动了
分手之后的第二个周末,孟时雨做了一件以前从来不敢的事。她跟她爸坐在客厅里,没有提周栩半个字。她说,爸,我这辈子可能会让你失望很多次,但我希望你每次失望完,还能把我当你女儿。她爸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说了一句,我也不是什么都对。这句话不是道歉,但在孟时雨听来比"为你好"三个字加起来都重。被家庭反对的恋爱走到尽头,有时候不是任何人赢了,是大家都输了。
那段日子里她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是父母反对导致的分手带来的不确定感。

她有时候想,父亲不同意男朋友这件事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她大概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落在自己头上才知道那个重量。反对不后来才意识到,那种状态在心理学上有个专门的说法,叫这是我的选择。
孟时雨到现在也没遇到下一个。但她知道下回再带人回家,她会先说一句话,我不是带他来让你审批的,我是带他来认识你的。这一句话的区别,她花了一段完整的感情才学会。很多人以为走过一段被长辈拆散的感情之后会恨父母,其实不会。更多的时候你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在需要站出来的时刻,双脚像钉在地板上一样。那种恨比失去一个人的难过更深,因为它指向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别人说家庭干涉恋爱的时候,是一根总觉得跟自己没关系,直到真的轮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