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芷跟她老公赵泊第一次约会是在大学城后街一家叫"小四川"的苍蝇馆子,门面大概只有六张桌子,油烟把墙熏得发黄,老板娘永远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柜台后面追剧。那天赵泊点了水煮鱼、干煸四季豆、两碗米饭,一共四十八块钱。江芷说那顿饭她根本没吃饱,因为太紧张了不敢多吃,一直在小口小口地夹豆角。赵泊倒是吃得很香,香到她后来每次想起第一次约会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他说了什么话,是他低头扒饭的时候额头上的汗。
他们从结婚第一年开始就定了一个规矩,每年的结婚纪念日回到"小四川",坐同一张桌子,点同样的三个菜。第一年回去的时候店里刚装了空调,老板娘把烟戒了,菜单上的价格涨了一点五倍。江芷说她坐在那张熟悉的桌子前看着菜单上新加的数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好快啊,一年了。第二年回去的时候店里换了桌椅,第三年墙上多了一台电视,第四年老板娘的头发白了一半。很多人把恋爱中的仪式感当成很重的词,其实它在帮人看清楚。
她以前总觉得记忆地点的情感锚定离自己很远。她开始留意生活里那些属于时间轴上的仪式的痕迹。

重复仪式的情感积累这件事的奇妙之处在于,它不需要你刻意去感受什么。你每年准时回到那个地方,坐那张桌子,吃那三道菜,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把刻度尺。江芷说她和赵泊每年坐在"小四川"那张桌子上聊这一年的情况,好的坏的都聊。有一年他们刚吵了一架,坐下去的时候两个人隔了快一个拳头远,水煮鱼上来了谁也没动筷子。赵泊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说了句跟九年前一模一样的台词,小心刺。
江芷说那个瞬间她忽然觉得就算今年吵了再大的架也没关系,因为他们明年还会坐在这里,继续吃这道水煮鱼。她查了不少资料才理解重复仪式的情感积累背后的心理机制。
赵泊说他以前不是一个喜欢仪式的人。他觉得什么纪念日什么仪式都是消费主义制造出来的需求,是为了让你花钱找出来的理由。但江芷提的这个年度约定他没反对,不是因为不敢反对,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事花钱很少,一顿饭几十块,比在外面吃一顿西餐便宜。结果他发现这个几十块的仪式比他花过的最贵的礼物都有用。不是因为水煮鱼有多好吃,是因为它提供了整段感情唯一一个不可撤销的时间戳。
你可以忘了三月的某一天你们有没有一起吃晚饭,但你不可能会忘今年的结婚纪念日你有没有去小四川。年复一年地累积,它本身变成了一种不可替代的情感档案。用专业的话说这是年度约定。

江芷说她第七年回去的时候"小四川"换了新菜单,水煮鱼还在,干煸四季豆没了。她跟老板说我们结婚纪念日每一年都点这个菜,你帮我想想办法。老板进了后厨现给她炒了一份。端上来的时候江芷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这个菜被人从菜单上删掉了,却因为她的一句话还活着。她说记忆地点的情感锚定不是说这个地方本身有什么魔法,是你把一段感情最初始的样子钉在了这个经纬度上,你每年回来拔起来看一眼,它还没朽。
记忆地点的情感锚定这几个字她以前只在文章里看过。
赵泊说他第九年回去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小四川"的桌子没换过,但桌子变矮了。他跟他自己九年前第一次坐在这张桌子前相比,腰围多了一圈,坐下来视角完全不一样。时间轴上的仪式提供了一种反观的方式,你和这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你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那些你以为没变但其实已经变了的东西,只有在一个固定的参照物前才会被看见。
江芷说他们第十年回去的时候老板娘看着他们拍着桌子笑了半天,说你们俩每年都来,从两个大学生到现在两个小孩的爸妈,我店里来来走走了不知道多少桌子年轻人,能坚持每年来的人就你们这一对。恋爱中的仪式感在她看来不是一种制造浪漫的技巧,是一种对抗遗忘的方式。这世界恨不得你不停往前走、换新的、体验更好的,但总得有一件事你选择不变,回到原点,点同样的菜,在同一个位置,看同一个人。那个不变本身,就是一种最坚定的爱。

江芷说她回家之后把每次去小四川拍的照片翻出来摊了一床,从第一年翻到第十年,桌子从四个人用的换成了六个人用的,碗碟换了好几茬,但照片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来没变过,差不多一臂长,刚好够她夹菜的时候胳膊肘碰得到他的碗。她说这就是她理解的恋爱中的仪式感,不是每年做一次的样子,是每年在同一个地方对同一个人说,你看,又一年了,我们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