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漫发现方哲出轨是在一个周二下午。那条微信弹出来的时候方哲在洗澡,手机屏幕朝上放在床头柜上,她刚好走过去拿自己的充电器,刚好看见了。后面的情节跟所有这类故事的前半段差不多,崩溃、争吵、方哲的忏悔、顾漫的沉默、两个人坐在客厅两端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整个茶几的距离。那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两周后的一天晚上,方哲试图去拉她的手。
他说我不是想做什么,我就是想拉拉你的手。顾漫让他拉了。但她的身体在方哲的手指碰到她手背的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她自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反应。她缩回去了。不是她决定要缩的,是她的手自己缩的。像碰到了一块烧烫的铁,肌肉反应,完全绕过大脑。她看着自己那只缩回来的手,又看了看方哲的表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那天晚上她脑子里一直转着性生活与这几个字。
顾漫后来去做了心理咨询。咨询师问她你觉得这个排斥反应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顾漫说从他出轨之后,我对他所有的身体接触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抗拒。不是心理上的,是生理上的。我说服自己可以原谅他,我说服自己可以重建关系,但我没办法说服我的身体。咨询师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这是出轨后的性心理创伤中非常典型的一种反应。性生活与感情修复有个讽刺的地方,越觉得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越容易中招。
那天晚上她脑子里一直转着出轨后的性心理创伤这几个字。

咨询师跟顾漫解释了一个她此前完全不了解的概念。人的身体有自己的记忆系统,它跟大脑的记忆系统不是同一套。你可以用理性、用逻辑、用道德的考量来说服自己的大脑去原谅一个人,但身体不会听这些。身体记得的是那次背叛发生的时候它所承受的全部冲击,那些冲击被储存在了神经系统里,变成了一种自动化的防御机制。方哲的手不再是方哲的手,它变成了一个触发危险信号的开关。
身体排斥的心理机制就建立在这套回路上面,它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它在你的意识介入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全套防御动作。很多人不理解出轨后的性心理创伤到底意味着什么。她查了不少资料才理解身体排斥的心理机制背后的心理机制。
顾漫说那我该怎么办。咨询师说你得重新训练你的身体,让它慢慢地重新学会区分威胁和安全。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顾漫问大概多久。咨询师说因人而异,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更久。顾漫听到一年的时候觉得天塌下来了,她以为自己下定决心原谅了就完事了,没想到后面的路还这么长。她以前总觉得身体排斥的心理机制离自己很远。她以前总觉得性信任的重建离自己很远。
她回家之后把咨询师说的话大致转述给了方哲。方哲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我没想到对你的伤害有这么大。顾漫说我也没想到。我以前觉得难受就难受一阵子,情绪过去了就好了。但现在我知道不是情绪的问题,是我的身体不认你了。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很难受,但顾漫觉得说出来是对的。不说的话方哲会一直以为她缩手是在发小脾气,是在用冷战惩罚他。但实际上她缩手的时候自己心里更难受。

她把性信任的重建写在备忘录第一行提醒自己别麻木。朋友说她太敏感,她说触碰恐惧的克服感受到了再回头就晚了。
触碰恐惧的克服是一个极其碎片化的过程。咨询师给顾漫的建议是不要一步到位,先从最轻度的身体接触开始练习。比如方哲可以在她允许的情况下先碰她的手背,就一秒钟,然后停下来,问她此刻的感觉。顾漫说那段时间她觉得他们的性生活与感情修复这件事被退回到了一个非常原始的阶段,两个结婚六年的人像中学生一样重新学习身体接触的边界。她查了不少资料才理解触碰恐惧的克服背后的心理机制。
性信任的重建跟情感信任的重建是两件不同的事。顾漫可以在心里原谅方哲,可以重新跟他分享日常、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但当场景切换到卧室的时候,那些被压下去的恐惧和不安全感会全部翻上来。她有一次把自己的感受描述给咨询师听,说我感觉我的身体里面住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她比我脆弱得多,也比我诚实得多。咨询师说你不需要对抗那个人,你得去理解她。她的出现不是来阻碍你修复这段关系的,她的出现是为了保护你。
你越是想绕开她,她越会阻止你。你越是愿意听她说话,她越会慢慢放松警惕。

顾漫花了大概八个月的时间,从手背开始练习,到手心,到胳膊,到肩膀,到可以接受方哲从背后轻轻抱住她而不感到要逃跑。每一步都走得慢,每一步都有反复。但她在写到自己的修复日记的时候说了一句,身体是需要被说服的,你不能命令它,你只能跟它商量。它一旦开始相信你了,它会比你的大脑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