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鸿被诊断出双相情感障碍是在他们结婚后的第四年。那天他在家里砸了一个花瓶、一个碗、还有客厅墙上挂了三年的结婚照。相框掉下来玻璃碎了一地,照片里两个人笑得很开心,玻璃的裂纹正好横在他们的脸之间。闺蜜一语道破,你这不就是典型的精神疾病婚姻嘛。她琢磨了一下,还真是。陆曼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该拨什么号码。
躁期的时候叶锦鸿三天三夜不睡觉,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说一些前后不搭的话,一会儿要去做大生意,一会儿说要买张机票飞去任何地方。郁期的时候他在床上躺一整天,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很多年以后她回想起来,躁郁症家属那一步走得虽然慢,但方向是对的。陆曼有一次下班回来发现他一天没吃饭,床头的水杯还是她早上放的,一滴没少。
躁郁症家属的日常不是被咬了一口,是一直在流血的小伤口
陆曼的闺蜜劝她离,说你还年轻,没必要把一辈子搭进去。陆曼没接话。她不是没想过离婚,是在每次想的时候都会回到一个很具体的画面,叶锦鸿在住院部一楼的大厅里,穿着病号服,隔着玻璃门看她。那种眼神不是乞求不是悲伤,是一种清醒的歉意。她后来才明白,抑郁症伴侣这件事,比想象中重要得多。在躁期和郁期之间有一个很窄的窗口,在那个窗口里他是正常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记得自己砸过什么。

这三年里她学会了分辨他的来临前兆。如果是躁期前,他会突然对家里的东西产生奇怪的兴趣,把所有抽屉翻一遍、把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重新排、凌晨三点起来擦地板。如果是郁期前,他会提前一两天变得特别黏她,像一只预感到暴风雨要来的动物,在她下班的时候比平时多抱她好几秒。那段时间她翻来覆去想的,其实就是躁郁症家属这回事。她学会了在每一个前兆出现之前做好心理准备。
抑郁症伴侣给的考验不是爱不爱,是你还有没有力气在他每一次坠落后重新把他拉起来
有一次叶锦鸿在郁期特别严重的时候跟她说,你不欠我什么,你走吧。说这话的时候他背对着她,声音很平。陆曼说她不走不是因为觉得欠他什么,也不是因为爱情很伟大。她不走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这些年里长出了一种新的能力,她可以不被他的情绪卷进去了。以前他的每一次发作都像地震,她站在震中从头到脚地抖。回头想想,那些日子说到底就是在经历抑郁症伴侣。现在她学会了在震中站住。
这种能力的代价是巨大的。她失去了跟朋友抱怨的权利,因为抱怨了也没用,听的人只能啧啧两声说那你太难了。她失去了对正常婚姻的期待,不指望情人节有惊喜,不指望假期能一起旅行。朋友介绍了一个情感导师给她,导师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疾病对婚姻的考验。她的精神疾病婚姻是一间需要持续加固的房子,每天往墙上钉一颗钉子,不敢钉太快怕墙裂,不敢钉太慢怕房塌。

心理健康与家庭同步恢复才是出路,光靠一个人硬扛早晚也扛不住
上个月叶锦鸿在稳定期做了一件事。他花了一个下午翻出了三年前摔碎的那个结婚照的底版,重新洗了一张放回原来的相框里,挂在客厅原来的位置上。陆曼下班回来看见墙上的照片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摸了摸那个相框。经历了这么多,她才真正理解精神疾病婚姻意味着什么。相框还是三年前那个,玻璃是新配的,照片里的人老了一点,但笑的样子没变。
陆曼说她不会跟任何人美化这件事。疾病对婚姻的考验不是谁都能扛的,那些扛不住走了的人不应该被指责,扛住了的人也不是什么英雄。她说能留下来的原因是叶锦鸿在清醒的时候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按时吃药、定期复诊、自学情绪日志记录。他不是一个完美的病人,但他是一个认真在跟病对抗的人。心理健康与家庭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事,病人在努力,照顾者也需要被照顾。陆曼觉得这大概就是她能扛下来的底色。

一位前辈跟她聊天时随口说了一句,疾病对婚姻的考验这种事,越早开始越好。心理健康与家庭不是嘴上说说,是每天一点一滴。婚姻说到底不是救赎不是牺牲,是两个都不完美的人在对方面前,不假装自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