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六年。孟君兰每天傍晚六点从单位出来,走十五分钟到菜场,挑两样青菜一块豆腐或者半斤肉。回家洗切炒,摆好碗筷。齐明磊从书房出来,夹几筷子菜,端着碗坐到客厅沙发上,打开手机刷短视频。整个吃饭过程里两个人加起来说的话不超过三句。孟君兰有时候故意把汤碗放得离他很远,想看看他会不会开口让她递一下。他没有。他站起来自己走过来拿了,又坐回去。她发现沉默式疏远这件事,开始得早比开始得晚强太多了。
这种沉默式疏远一天天累积,像墙上的裂纹看不出来在变深但其实已经裂到了砖里。
六年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齐明磊下班回来会钻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她,问她今天单位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她一边翻锅一边讲,他一边偷吃盘里的菜一边笑。那些傍晚厨房里油烟滚着笑声,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现在厨房还是那个厨房,油烟还是那个油烟,笑声没了。不是吵了架以后那种沉默,而是像两个人住在一间旅馆的两个房间里,偶尔在走廊碰个面点个头,然后再把各自的房门关上。这段经历让她对沉默式疏远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
夫妻间的冷战这件事,她是后来才想通的。她回想起来,夫妻间的冷战其实是关键。夫妻间的冷战没有硝烟没有宣战书,就是在日复一日的平静里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到你摸不到对方的温度。

她把汤碗放得很远只是想看他会不会开口
她试过的。头两年她主动,找话题、讲段子、约他周末出去。他的回应像往深井里扔石子,听是听见了,但不知道掉到底没有,也不知道底下是水还是干的。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具体叫什么,只觉得每天从沙发边经过的时候,自己像一个需要绕过障碍物的行人,而这个障碍物是她丈夫。她绕了他三年,第四年开始放弃。不是因为累了,是发现他没有觉得任何不妥。这才是最让她害怕的,他不觉得有问题,说明他跟自己已经不在同一个婚姻里了。
有些东西你绕不开的,婚姻沟通障碍就是其中之一。这场婚姻沟通障碍持续了太久,久到她连信号都懒得再发出去了。
后来孟君兰在一个周五晚上突然发了一场烧。39度2,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她躺床上,齐明磊进来拿充电器,看了她一眼说"多喝水"然后出去把门带上了。没有问要不要去医院,没有摸摸额头。那个"多喝水"三个字的语气跟她去便利店买水时店员随口说的那句一模一样。孟君兰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影,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人用指甲掐了一下,不疼,但那一下让她知道那个地方还是活的。关于情感冷处理,她有一个很私人的体会,急不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原来没有。

发烧那天晚上他说了三个字然后带上了门
冷暴力跟吵架不一样。吵架至少说明两个人还在意,吵完了还有可能和好。沉默和忽视是一种单向的撤退,一个人已经从关系里走了,另一个人还站在原地等。齐明磊没有出轨,没有打她,没有不交工资。按时回家,偶尔辅导孩子作业,在外人面前是个体贴的丈夫。但孟君兰知道,体贴和敷衍之间隔着的那个东西,叫温度。齐明磊对她的所有"好"都是程序化的,程序不会出错,也不会暖。那天下班路上,她忽然想通了冷暴力对婚姻的伤害的关键。
这种情感冷处理比一顿大吵更让人绝望,因为它让你连发泄的出口都找不到。
后来她站在电视机前站了两分钟他没抬头
有一天周六上午,孟君兰在厨房洗菜。齐明磊在客厅刷手机。她突然把水龙头关了,走到客厅站在电视机前。齐明磊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她站了大概两分钟,他没再抬头。她走回厨房把池子里的菜叶子捞出来扔进垃圾桶。那个上午什么都没发生,但孟君兰心里完成了某件事。她不是没勇气说话,是发现说出来也没人听以后,那个勇气会自动蒸发。蒸发到一定程度人就轻了。轻了就会飘。

说起来,婚姻沟通障碍是她在这段关系里学到的最扎实的一课。飘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这段婚姻的上空飞走。
齐明磊后来有一天晚上破天荒地没有刷手机。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孟君兰在卧室看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线光,心里想的是,他还需要我吗。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是一道裂缝而是整片海。六年的时间让两个人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这个过程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反应。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肩膀。客厅的灯还亮着。有天半夜失眠,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情感冷处理。
她闭着眼不确定明天醒来会有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