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是在给孩子喂奶的某个凌晨想明白这件事的。凌晨三点十七分,孩子在怀里含着乳头睡着了,她的一条胳膊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脖子到肩膀那一片被孩子抓出了两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她低头看着这个小人儿,忽然觉得自己从脖子以下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它在过去的八个月里被彻底征用,先是怀孕占了肚子,然后是哺乳占了乳房,然后是无穷无尽的夜醒和哄睡占据了整个人的精力和耐心。
同事在茶水间说起无性婚姻的原因与对策的时候,语气里全是过来人的感慨。她妈有回在电话里说起育儿压力,声音很轻,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刘洋从背后伸手搂了她一下。这个动作在他们没生孩子之前是亲密暗示,但现在小安浑身一激灵,像被烫了一下。不是刘洋的手有问题,是她觉得自己身上已经没有一寸是可以拿来给第三个人用的了。孩子全天候挂在她身上,她连上厕所都有人在外面拍门叫妈妈。好不容易熬到孩子睡了,她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一个人待着,什么人也不要碰她。那天聊完之后她突然懂了,产后性冷淡说到底看的是自己心里那杆秤。

被孩子全面征用的身体,不再有余裕回应任何需求
产后性冷淡这个标签,小安觉得有点不公平。她说冷不冷淡不是她自己选的,是她的身体在连续超负荷运转之后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就像一台同时开了二十个程序的电脑,风扇已经在狂转了,你再点开一个新的程序只会蓝屏。刘洋想要身体接触这个需求没有错,但在这个阶段,他的需求恰好成了把她彻底压垮的那一根稻草。隔壁工位的姑娘有一天红着眼睛来上班,她没好意思问,后来听说是因为产后性冷淡。
母亲角色转换是一个比任何人描述的都要暴力很多的过程。小安说她变成妈妈以后最大的变化不是学会了换尿布和冲奶粉,是她对自己的身体的感知完全变了。以前她会花时间泡澡涂身体乳对着镜子看自己,现在她连洗澡都争分夺秒,洗到一半孩子哭了裹上浴巾就冲出去。她不再觉得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她觉得它是孩子的食堂和床垫。探讨无性婚姻的原因与对策时,生育后的身体边界问题必须被单独拿出来认真地讨论,因为它太普遍也太被忽视了。
好的无性婚姻的原因与对策是什么样的,她以前没概念,后来每天都在琢磨。母亲角色转换的问题,她问过三个朋友,得出三个完全不同的结论。真正走过的人都知道,身体边界这件事不能急,也急不来。

丈夫的体力分担,比任何调情技巧都有效
刘洋后来做了一件很简单但非常关键的事情: 他开始主动分担夜间育儿。他不是那种"你叫我我就起来帮忙"的被动型爸爸,而是把闹钟定在凌晨两点,自己起来冲奶粉自己喂,让小安连续睡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完整的睡眠,对哺乳期的妈妈来说比什么情人节礼物都管用。小安说她睡了第一夜整觉之后,第二天早上看刘洋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她记得有一次出差,在高铁上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忽然觉得母亲角色转换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育儿压力是两个人共同的课题,但现实中它往往只压在妈妈一个人身上。刘洋的同事问他为什么不把孩子丢给老人带,他说小安的身体已经为孩子付出了太多,剩下的事情他必须补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但小安听到以后在厨房里哭了很久。她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终于有一个人承认了她的付出,并且愿意分担。晾衣服的时候忽然想通了,育儿压力这件事以前觉得天那么大,其实也就是眼前这块巴掌大的地方。
重新找回自己的身体,是修复亲密的第一步
小安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和自己的躯体建立连接。她开始每周匀出两小时,让刘洋完全接管孩子,她去健身房或者就在附近的公园里走一圈什么都不干。最开始的两周她走出家门以后满脑子还是孩子是不是哭了是不是饿了,到了第三个月她才能完整地享受那两个小时。什么也不为,就为自己。

身体边界恢复以后,亲密才慢慢找了回来。不是回到孕前的频率,是回到了一个两个人都舒服的节奏。小安说她不再把刘洋的触碰当成一种索取,因为她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被榨干了所有资源的人。当一个妈妈重新拿回了对自己身体的主权,她才有可能重新把身体作为礼物赠予别人。这个过程急不来,但它一定会发生,前提是丈夫愿意等,也愿意在这个过程中成为那个替她分担的人而不是另一个索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