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萤是在产后三个月的时候被心理科下了诊断的。中度抑郁。她自己对这个结果反而有种奇怪的心安,原来我不是疯了,不是性格有缺陷,不是我当不了好妈妈。我只是病了。那天她拿着那张薄薄的诊断单回家,她老公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她把单子放在茶几上。她老公按了个暂停,拿起来看了十秒钟,然后问了一句她到死都忘不了的话,"你为什么不能开心一点呢?有什么好不开心的?"柳萤拿起那张单子走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朋友问她那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她说就靠新手父母关系。她听到外面游戏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她后来在咨询室里跟心理医生说,她觉得自己像住在一个玻璃罩里面。外面的人都看得见她,但没有一个人能听见她说话。她老公眼里的她,孩子生了,月子里有人照顾,奶粉纸尿裤够用,家里不缺钱。他觉得你需要休息就给你时间在屋里躺着,你要什么就开口。他不理解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每天的生活就围绕着三小时喂一次奶、换尿片、拍嗝、哄睡轮转。白天黑夜在奶瓶和婴儿的哭声中失去了边界。
那年冬天她窝在出租屋里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就是理解的。后来她知道,这叫理解的。她没有名字了,她只有一个称呼,"妈妈"。

他问她要什么,她说不出来
产后抑郁最折磨人的不是情绪差。是在你已经快要溺毙的时候你身边的人站在岸边问你为什么不去游泳。柳萤的老公不是不关心她,但他的关心方式完全是功能性的,奶够不够、孩子有没有发烧、晚上需不需要他起来帮忙冲一次奶粉。他关注的全是"事",从来没有关注过"人"。柳萤说她最崩溃的瞬间不是哪一次深夜喂奶累到哭出来,是她老公有一次看着她哭完了之后很认真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有一天她忽然开窍了,问题的核心就是产后抑郁。"她想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面从此不再跟这个人讲任何话。
新手父母关系本来就是一个需要重新磨合的东西。两个人的关系从伴侣忽然跳到了父母,中间没有过渡期。角色的突变加上睡眠剥夺加上产后激素的变化,能把一个本来心理健康的人拖进深渊。而如果丈夫在这个阶段没有基本的共情能力,妻子感受到的不是孤单,是被抛弃。柳萤说她希望她老公能做的其实特别简单,不用解决她的问题不用找办法,就在她哭的时候坐在旁边,手放在她背上一句话不说。就这么简单。
她琢磨了很久才琢磨透,新手父母关系才是那段关系的转机。但她老公每次都要问"为什么哭",问了就要想办法,想办法想不出来就开始烦躁,烦躁到顶点变成了指责。
她开始在网上搜索离婚条件
诊断之后的一个月是对柳萤来说最难的一个月。不是因为病情加重了,是因为药开始在吃,情绪在慢慢回稳,但她的婚姻在她眼里变得越来越清楚。被看到的痛苦是痛苦,不被看到的痛苦是孤独。痛苦是可以愈合的,但孤独不会,它会自己繁殖。她说她每天晚上娃睡了之后那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她不是在休息,她是在网上搜离婚的条件和抚养权的归属。她不是真的想离,她是需要一条退路。

很多年以后她回想起来,孕期和产后婚姻危机那一步走得虽然慢,但方向是对的。她需要知道自己不是无路可走的,需要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撑不下去了这个玻璃罩子是可以打碎的。
情绪孤岛的恐怖在于你处在婚姻之中离一个活的会呼吸的人只有几米,但你觉得他远得好像在另一个星球上。柳萤说她跟老公最远的时候,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大概四十厘米。那四十厘米她跨不过去,他也没想跨过来。两个人各自活在各自的玻璃罩里,宝宝哭的时候两个人都站起来去抱宝宝,宝宝不哭了两个人就又缩回各自的罩子里面。后来她跟人聊起,对方说你这经历就是标准的情绪孤岛过程。
他们不是因为孩子走到一起的伴侣,而是因为孩子困在一起的室友。
一张卡片和一次转机
转机来自一张很不起眼的卡片。是柳萤的心理医生建议她做的,让老公单独去谈一次。她老公一开始不肯去。他觉得自己没病去看什么心理医生。后来是医院回访的时候医生直接给他打了电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他挂了电话之后沉默了很久,说行,我去就行。那天他从医院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去了很远的地方绕了一圈。到家的时候柳萤刚给宝宝喂完奶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听到门开了也没睁眼。

她老公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把一张卡片放到她腿上。卡片上是他歪歪扭扭写的一行字,"对不起我不太聪明但我想学。"柳萤睁开眼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你学快点。事后再看,情绪孤岛给她的不只是一个答案,更是一条出路。说完两个人都笑了,是那种憋了很久的小心翼翼的笑。
孕期和产后婚姻危机里很多破裂不是不爱造成的,是看不见造成的。看得见的人会累但不会死,看不见的人不痛不痒但会让另一个人慢慢枯掉。柳萤说她后来明白,在产后的感情里需要的不是超级英雄不是完美的丈夫,是一个愿意低头的普通人。愿意承认自己看不懂,愿意去学去问,愿意在你不想说话的时候守在旁边不问你为什么。那段时间她翻来覆去想的,其实就是孕期和产后婚姻危机这回事。
这些事听起来都很小,但对一个产后抑郁的女人来说,每一件都是救命稻草。